李明达把匣子塞回狐裘底下,站起来,个头才到许元胸口。
“跟我走。”
许元没动。“桥头两个人。”
“我打发他们。”
李明达走到亭子口,冲桥头喊了一嗓子:“张校尉,本公主要回寝殿了。”
桥头禁军小跑过来,单膝跪地:“公主殿下,夜深了,末将护送”
“不用。你们守好太液池,父皇亲手放的锦鲤,少一条都要问罪。”
话说得不伦不类。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半夜跑来看鱼,搁谁都觉得蹊跷。
但晋阳公主平时就这德行。
整个皇城都知道她古怪,动不动半夜不睡觉往外跑,太监宫女拦不住。上回她在承天门外嚎了半个时辰,把几个御史都给嚎出来了,连侯君集自己都下不来台。
禁军退回桥头,没多嘴。
李明达拽着许元的袖子翻下矮栏,踩着池边乱石钻进枯荷丛,猫腰绕了小半圈太液池,从宜春北院角门进了内廷。
她从腰间摘下铜鱼符,在值守内侍面前晃了一下。那内侍打着瞌睡,眼皮没抬,摆手放行。
宫道很长。灯笼灭了几盏没人换,黑一截亮一截。
许元走在李明达身后,矮着身子压小步幅。灰布内侍袍子,软脚幞头扣在头上。远看就是个跟在公主后面的太监。
经过含光殿,一队巡卫迎面过来。
领头校尉认出李明达,行礼。目光在许元脸上停了一瞬。
许元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。
“新来的,笨得很,连炭盆都不会换。”李明达头也不回,语气嫌弃,“本公主亲自盯着他去取炭。”
校尉没多问,带队走了。
许元低头,余光扫了一眼那队人的背影。玄铁腰牌,北衙制式横刀,靴子上裹着防滑麻布条。
这是随时准备打仗的装备。
侯君集把皇宫当军营在经营。
许元咬了咬后槽牙,没吭声。
甘露殿外,守门四人。两个执戟,两个持弩。全是生面孔。
李明达仰起脸:“我要进去看父皇。”
执戟的犹豫了一下:“公主,侯相有令,亥时后”
“侯君集是我爹还是你爹?”
声音拔高半寸,眼眶本来就红着,这一嗓子喊完,眼泪珠子直接砸下来。
“我父皇病成那样,我看一眼都不行吗?你去告诉侯君集,他要是不让我进,明天早朝我就跪在太极殿门口哭,让满朝文武都看看”
“公主!公主!末将没那个意思”
执戟的赶紧让开,另外三个跟着往两边闪。
谁敢拦晋阳公主哭?
李明达擦了把眼泪,拽着许元就往里走。
殿门一开,药味糊上来。
苦的,涩的,还夹着一股焦臭。
丹砂烧过的味道。
许元在西域闻过。有几个胡商吃波斯炼丹师的方子,吃到最后口吐黑血,七窍流脓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殿里很暗。龙榻边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,灯芯烧得发红,灯油快干了也没人添。
榻上躺着个人。
许元站在三步外,腿发软。
不是怕。
是不敢认。
两颊深凹,颧骨把皮肤顶得快要裂开。眼窝陷下去两个黑洞。手臂搁在锦被外面,每一根骨头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。
贞观九年他离开长安时,李世民不到四十,骑马能拉三石弓,喝酒能干翻尉迟敬德。
六年。
才六年。
许元的鼻子一酸,硬忍住了。
李明达走到榻边,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。
“爹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李世民眼皮动了动,费力撑开。眼珠浑浊,转了好一阵才对上焦距。
他看了许元很久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四个字,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带着痰音。
没有惊讶,没有追问。
许元膝盖砸在金砖上,闷声响。
他把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,一页一页摊在榻边紫檀小几上。
凉州都督府案卷三页。羊皮纸手抄件。拜占庭商会账册关键页。
李世民撑着手肘想坐起来。李明达赶紧去扶,垫了两个靠枕。
他拿起第一页纸,手抖得厉害,纸面上的字跟着晃。
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二页中段,许元注意到他手指收紧了。
纸上赫然四个字。
侯府亲收。
寥寥四字,侯君集亲笔所书。
李世民盯着这四个字,一言不发。
殿里只能听到他粗重沉浊的呼吸声。
波斯丹砂,天竺硫磺,大秦水银。
全经侯府中转然后运送至长安。
“丹药的事,你查到了?”
许元愣住了。
他带回来的证据是关于凉州走私案,半句未提丹药之事。
侯君集借都督府的名义跟西域胡商走私兵器,矿石,战马,这些黑市生意。
丹药的事他只是怀疑过,并没有查实。
掌握了一点边角线索,账册里有几笔硫磺水银对不上数。
他没想到自己没提,李世民却开口了。
李世民看着他的表情,微微牵动干裂起皮的唇角。
这般神情落在一张骷髅似的脸上,似笑非笑,十分诡异。
“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?”
许元跪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“三个月前太医署换了药方。朕喝第一碗就觉得不对。”
李世民像在说别人的事,声音毫无波澜。
“朕打了一辈子仗,烧过的东西多了,丹砂烧出来什么味,还能不知道。”
他喘了几口气。李明达把茶碗凑到嘴边,他推开了。
“朕让高明偷偷找人验过药渣。水银,硫磺,铅粉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。
“吃不死人,但能把人拖垮。三个月下来,朕连走路都费劲。”
许元喉咙发紧:“陛下既然知道……为什么不停?”
李世民看着头顶的承尘,半晌没说话。
“停了,他就知道朕知道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。
许元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听懂了。
侯君集把控北衙禁军,太医署,甘露殿的进出。他需要李世民活着,活着才有天子名头可以借用,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才不会翻脸。
但要是侯君集发现李世民察觉了丹药的问题,只剩两条路:要么立刻弑君篡位,要么先把李世民身边最后几个不是自己人的全杀干净。
哪条路,李世民都等不到援兵。
所以他忍着,一碗一碗喝。
用自己的命拖时间,拖到有人带着证据回来。
“朕等了三个月。”李世民的目光从承尘上收回来,落在许元脸上。“程处弼来了密信说你还活着,朕就知道,还有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