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很年轻,颧骨两团高原红,嘴唇干裂,满脸是灰,鼻梁上有道新伤疤。

  最扎眼的是他头上裹的东西。

  不是铁盔。

  是一块脏兮兮的红巾。

  不是元兵。

  是高丽人。

  红巾军里的高丽流民,去年被元军收编了一支,他听过。

  但听说和亲眼看见,是两码事。

  那张脸太年轻,最多十七八岁。

  少年的眼神是钝的,麻木的,像被驱赶的牲口。

  李越一刀砍下去,隔着盔甲砍到脖子上。

  少年撒手,摔下城墙。

  刀砍进骨头缝里的触感,顺着刀柄传上来,震的他虎口发麻。

  右铳的铁弹丸打光了。

  装填手在弹药箱里摸了半天,只摸到木屑和空麻布。

  南门三尊铳,只剩六发霰弹包,十二发药包。

  北门也差不多。

  水门方向的炮火断断续续,弹药估计更少。

  北门铳位的铁丝彻底断了。

  铳管在后坐力下偏了一拳宽,铳口顶住了垛口内侧。

  再打一炮,垛口就得崩碎。

  李越让人停了北门的炮,就地抢修。

  这次不是铁丝的问题。

  底座的螺栓孔被后坐力撕裂了,铸铁耳座裂开一道缝。

  孙铁柱拿锤子敲了几下,声音发闷。

  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行了,铸铁裂了就废了,再打一炮整个耳座崩断,铳管就送给鞑子了。”

  “得拆回铺子换底座,最快明天。”

  南门剩下的两尊铳还在打。

  霰弹轰在元兵密集的地方,一炮倒一片。

  但装填越来越慢。

  铳管烫的冒烟,湿布按上去都嗤嗤作响。

  蒸汽没散完就得装填。

  几个装填手满手水泡,破了皮,全是血。

  钱木生拿推杆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肌肉没力气了。

  城下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铜锣。

  收兵的信号。

  元兵退了。

  城墙根下铺满尸体。

  攻城器械歪在尸堆里,六架云梯,两架撞城车,满地断箭碎砖。

  城墙上没人欢呼。

  弓箭手瘫坐在垛口后头,胳膊酸的抬不起来。

  盾牌兵靠着墙喘粗气。

  赵大锤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,还在搬砖。

  王二牛趴在垛口上发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。

  钱木生的手掌糊了一层黄色的脓水和血。

  孙铁柱靠在那尊坏了的铳管上,闭着眼,嘴里无声的骂着。

  李越扶着垛口站直,看了眼城下。

  元兵撤到了壕沟外,离城墙大概四百步,开始扎营过夜。

  这不是真退。

  是收拢兵力,包扎伤员,等天亮再来。

  他转过身,背靠着垛口滑坐下来。

  两腿伸直,手搭在膝盖上。

  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又睁开。

  脑子里有数字在跳。

  【工分+12】

  【来源:铁铳实战验证+8,城防工事实战检验+4】

  【累计工分:54】

  五十四。

  还差四十六。

  明天要是还能守住,还能开铳,也许能再涨点。

  也可能明天城就破了,什么都没了。

  他关掉面板。

  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杂面饼子,掰成两半。

  一半塞自己嘴里,一半递给旁边的人。

  旁边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,又递给下一个人。

  饼子在城墙上转了一圈,最后剩一小块回到他手里。

  他把那块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。

  然后撑着垛口站起来。

  “老孙,那尊铳,今晚能修好?”

  孙铁柱睁开眼,眼神很疲惫。

  “能,拆回去换底座,铳管没事,下半夜给你拉回来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

  孙铁柱站起来,招呼两个学徒抬铳管。

  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问。

  “千户,明天鞑子还攻吗?”

  李越看了眼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。

 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喉咙。

  “能。”

  “但咱们还能守。”

  元兵退了,城墙上反而更忙了。

  天没黑透,冯国用就下了三道命令。

  所有垛口火把加一倍。

  每五十步设一个固定哨。

  换防的兵不许同时下城,分两批轮换。

  传令兵跑了一圈,把命令传到每个百户耳朵里。

  城墙上很快亮起密集的火光。

  把整座城箍在淮西的夜色里。

  李越靠着垛口,借着火光往本子上记东西。

  炭笔短的快捏不住了,字迹歪扭。

  南门药包二十六,铁弹丸十九,霰弹包十一。

  北门药包十八,铁弹丸十四,霰弹包九。

  水门药包十五,铁弹丸八,霰弹包六。

  总共不到六十发药包,铁弹丸刚四十出头。

  比开战前少了一半。

  照今天的消耗速度,明天再打一天,傍晚弹药就见底。

  “不够。”

  他合上本子。

  “明天鞑子再来一次总攻,撑不到天黑。”

  钱木生蹲在旁边用湿布擦铳管。

  “今晚能赶多少?”

  “散装火药的料还有百多斤,能做五十个药包。”

  李越看了眼北门方向。

  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急。

  “老孙今晚修铳,没空车弹丸。霰弹的铁砂够,让二狗他们砸废铁就行。”

  “那就全做霰弹。”

  冯国用从水门那边走过来,左臂换了新布条,血又渗了出来。

  他在李越旁边蹲下,抓了把碎砖垫屁股底下。

  “明天鞑子再冲,霰弹打人堆比铁弹好使。铁弹丸留给他们的回回炮和撞城车。”

  “冯将军,鞑子今晚会偷袭吗?”

  “不会。他们白天死了六七百,加上伤兵,能动的骑兵也就三千出头。回回炮剩一架,投石车废了大半。他们的头儿只要不傻,今晚就不会乱动。”

  冯国用顿了下,看向城外的火光。

  “但明天一定会更凶。”

  “今天他们在摸我们的底,射速,换弹的空隙。明天他们会盯死我们换弹的时候打,铳一停,骑兵就冲。”

  “那明天就把铳位轮流开火,两尊打,一尊冷却装填。始终有一尊在开火。”

  李越说。

  “只要火力不断,骑兵冲到墙根前,至少得吃三排霰弹。”

  冯国用想了想。

  “行。铳的事你安排,墙上的步兵我来。”

  话音刚落,城墙下传来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