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县,福盈号。

  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,柜台后头摆着各色脂粉、胰子、头油。王金珠和陈天放一进门,伙计便热情地招呼:“二位随便看,咱家胰子、头油都是好货!”

  王金珠笑着点点头,目光扫过货架,在最显眼的一层停了下来——那儿整齐码着一排油纸包裹的皂块,旁边木牌上写着“山茶净肤皂,六十文”。

  正是她做的普通款。

  她伸手取了一块,打开油纸闻了闻,又用手指捻了捻,确认是自己铺子的货,成色保存得也好。陈天放站在她身后,也跟着瞧了瞧价牌,眼睛微微睁大。

  “这位娘子,可是看中了这山茶皂?”柳掌柜放下算盘,起身走近,“这皂洁净力好,气味也清雅,是咱们铺子最近卖得不错的货。”

  王金珠将皂块放回原处,转身面向掌柜,微微一笑。

  “掌柜的,这皂您卖六十文,看来是识货的。”她语气平和,却带着笃定,“不瞒您说,这皂是我做的。我姓王,叫金珠,今日带了点新东西过来,请您掌掌眼。”

  柳掌柜一怔,旋即重新将她打量一番,眼里闪过生意人特有的锐利光芒。

  “原来是王娘子!”他拱手,脸上露出真切许多的笑容,“失敬失敬。这皂确实好用,不少客人回头来买。您刚才说……带了新货?”

  “是。”王金珠从背篓底层取出桐木盒,在柜台上一放,轻轻推开盒盖。

  蜜色的皂体衬着深色干花,光泽温润,那股混合了花蜜与奶脂的醇厚甜香,静静弥漫开来。盒盖上“珠记”二字,刻得干净利落。

  柳掌柜一见那皂的品相,神色便郑重起来。他小心地拿起,托在掌心细看,指腹摩挲皂体,又凑近闻了闻。

  “好料,好工。”他看向王金珠,眼里有了光,“王娘子开个价吧。”

  “一百文。”

  柳掌柜沉吟片刻,将皂放回盒中,又回头看了眼货架上那排六十文的普通皂。

  “一百五十文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这价我拿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往后您在永宁县出的这类上等货,只能供我‘福盈号’一家。”

  王金珠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微扬,伸出手。

  “掌柜爽快。只是丑话说前头,款到发货,概不赊欠。”

  柳掌柜哈哈一笑,伸手与她击掌:“一言为定!”

  二十盒蜂蜜皂当场点清,银货两讫。加上之前那批普通皂的尾款,四两多银子落入王金珠的荷包。

  走出铺子,陈天放还有些恍然,低声问:“媳妇,咱那皂,在店里真卖六十文?”

  “嗯。”王金珠掂了掂荷包,望向街上熙攘人流,“掌柜是明白人,知道好东西该在什么地界、卖什么价。走吧,扯布去。”

  陈天放点头,又回头看了眼“福盈号”的匾额。他媳妇做的皂,摆在县里最好的脂粉铺,卖着顶好的价钱。

  他心里头那股热乎乎的自豪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  柳依依在娘家养了三天。

  第三天上午,陈书砚带着陈秀芬登了门。陈秀芬脸上堆着笑,提着点心。

  柳依依她娘脸色不太好:"我家依依怀孕了,可做不了重活!下次再让她受了委屈,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揭过了。"

  陈秀芬憋了一肚子火,赔着笑脸。

  回去的路上,她忍不住了:"一两银子!就住了三天!咱一家人一个月都花不了一两!"

  陈书砚闷着头走路,没搭理她。

  柳依依回来后,像变了个人。

  端茶要温的,饭菜要软烂的,走路要人扶,坐下要人垫褥子。稍有不顺心就捂着肚子喊疼,陈秀芬跑前跑后,腰都快断了。

  "娘,我想吃鱼。"

  "上哪弄鱼去?"

  "我怀的是你孙子。"

  陈秀芬咬了咬牙,拎着桶去河边蹲了一下午,捞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。

  "娘,这鱼有刺,我不吃了,换肉吧。"

  二房院子里的动静隔着一堵墙传过来,陈天微蹲在灶台边择菜,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:"柳家姐姐真的好会享福。"

  王金珠拿刀拍了颗蒜:"跟你没关系,别听。"

  二房的鸡飞狗跳持续了整整六天。直到陈书砚从书院回来,把柳依依叫进屋关起门说了一盏茶的话。

 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,但柳依依出来后消停了不少。

  后来陈秀芬才从陈阳嘴里套出来——陈阳跟陈书砚说过,让他管好自己的媳妇,别三天两头往娘家跑,传出去不好听。

  柳依依总算安生了几天。

  王金珠的日程排得满,白天盯皂,晚上算账。高端皂的利润远超预期,光这二十盒就进账三两银子,比普通肥皂强太多。

  但陈玉香的心思,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。

  那天傍晚,陈玉香在灶房里帮忙烧火,忽然开口:"金珠啊,你跟天放成亲多久了?"

  "大半年了。"

  "嗯……"陈玉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"那个,二房那个柳依依,怀上了。"

  王金珠切菜的手没停:"听说了。"

  陈玉香张了张嘴,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。但眼神一直往王金珠肚子上瞟。

  晚上,陈玉香堵住了从后院回来的陈天放。

  "天放。"

  "娘。"

  "你媳妇……那个……"陈玉香搓了搓手,"你俩成亲也不短了,怎么一直没动静?"

  陈天放的脸"腾"地红了。

  他支吾了半天,蹦出一句:"娘,我之前在山上打猎,伤了一回,大夫说……得再养养。"

  陈玉香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"伤?伤了哪儿?严不严重?你怎么不早说?"

  "没大事,就是得养。"

  陈玉香攥着他的胳膊,眼眶都红了:"你可别瞒娘,到底伤了哪儿?"

  "娘!"陈天放挣开她的手,"真没事,就是大夫说不着急,缓缓就好。"

  陈玉香一晚上没睡着。

 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,得出一个结论:儿子伤了那处,暂时不能生。

  这不是要命吗?

  但紧接着,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——

  金珠那丫头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跑?

  陈玉香越想越慌。

  第二天一早,她起了个大早,把院子扫了,水挑了,连灶上的粥都熬好了。

  王金珠出门的时候,陈玉香端着一碗热粥迎上来:"金珠,娘熬的红枣粥,你喝一碗再忙。"

  王金珠看了她一眼,接过碗喝了,没多问。

  第二天,陈玉香又给她纳了双鞋垫。第三天,帮她洗了一盆衣裳。

 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算账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但她这人不爱瞎琢磨,婆婆对她好,她受着就是了。

  倒是陈天放,这几天每回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。她切肉他看着,她搅皂液他看着,她躺下睡觉他还看着。

  "你瞅啥?"

  "没、没瞅啥。"陈天放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
  黑暗里,他叹了口气。

  他弟都要当爹了,他媳妇还觉得自己太小了,不能同房。

  他能怎么办?他也很无奈啊。

  院子外头,陈玉香抱着一罐子炖好的银耳羹,在门口站了站,最终轻手轻脚放在了灶台上,又轻手轻脚走了。

  月光底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紧闭的屋门,心里默念——

  菩萨保佑,千万别让儿媳妇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