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被这么当众一点名,心里就明白,明天这顿饭肯定没法安生了。

  夜校一直开到十一点,人困得眼皮打架,他连跟沐婉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。明天中午该怎么办,得好好盘算。

  躺在炕上,肚子饿得咕咕叫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知青点那点伙食,根本扛不住,不行,晚上也得偷偷加一顿。

  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瞅准一个空隙,飞快跟沐婉交代:中午你自己去王桂香姐那儿吃饭,帮我带一份回来就行,多捎一个馒头,晚上饿了顶一顶。

  他这边负责拖住刘广智——那人今天肯定会死盯着自己。

  上午歇口气的功夫,李承霄又偷偷找了李大爷,托老人每天帮他煮两个鸡蛋。

  中午歇晌,李承霄蹲在知青点门口晒了会儿太阳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,起身往外走。

  刚拐过墙角,迎面直接撞上一个人。

  是刘广智。

  “哟,李承霄,又出去?”刘广智眯着眼,一脸似笑非笑,“这回是消食,还是散步啊?”

  李承霄站住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淡:

  “刘干事,我拉屎。”

  刘广智一下愣住了。

  李承霄面不改色继续说:“人有三急,您总不能连拉屎都不让吧?”

  刘广智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一句话。

  李承霄不等他反应,侧身绕开他,径直往茅房方向走。

  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轻飘飘补了一句:

  “刘干事要是想跟着,我不介意。就是味儿大,您忍着点。”

  刘广智僵在原地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胸口起伏。

  等他走远,刘广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:

  “妈的,看你狂到几时!”

  确定甩开刘广智,李承霄立刻快步跑到村口土坡上——这是沐婉回来的必经之路。

  说实话,让沐婉一个人去王桂香家,他始终不放心,知道得越多,心里越怕。

  远远看见沐婉从村外走来,李承霄等她走近才从坡上下来。

  沐婉带了三个大白馒头,半饭盒酸菜。李承霄拿起一个塞回她手里:

  “这个留着晚上吃。你先回去,我吃完就回。”

  说完,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,抓起酸菜就往嘴里塞,狼吞虎咽。

  下午,刘广智一头扎进工作组办公的窑洞,反手把门带上。

  林建华正低头翻材料,头也没抬:“怎么了?”

  刘广智往炕沿上一坐,一肚子火气:“林组长,那个李承霄,太难缠了。”

  林建华抬眼:“他怎么了?”

  “我盯他两天了。昨天中午出去,说是散步消食。今天中午又往外跑,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——拉屎。”

  刘广智刻意把“拉屎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刺耳,“你说这怎么整?人家去拉屎,我能扣帽子?说他拉的是资产阶级的屎?”

  林建华没忍住,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
  刘广智更气了:“您还笑?林组长,这人油盐不进,咱们得想办法收拾他!”

  林建华把材料一放,靠在椅背上,淡淡看他一眼:“收拾他?理由呢?”

  刘广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林建华盯着他,语气沉了下来:

  “上头交代过,可以搞,但不能过分。你懂什么意思吗?”

  刘广智点点头。

  “那就行了。”林建华重新拿起材料,“该问的问,该查的查。别让人抓住把柄,也别把事情闹大。”

  刘广智站起身,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林建华在后面轻飘飘丢来一句:

  “他要是真去拉屎,你总不能拦着。但你可以让他拉不痛快。”

  刘广智回头,林建华已经低头看起了材料。

  他在心里细细一琢磨,瞬间明白了,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没多久,刘广智就带着李曼丽,在地里找到了李承霄。

  两人径直往李承霄面前一站,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。

  “李承霄,过来。”

  李承霄慢慢直起腰,站起身。

  刘广智往旁边一让,把李曼丽往前推了半步,阴阳怪气:

  “李干事年轻,眼睛亮,刚才在地里看得一清二楚。你说说,谁干活最不卖力、最会磨洋工?”

  李曼丽低着头,声音不大,却刚好够周围一圈人都听清:

  “是……是李承霄。别人都在使劲刨地,就他动作慢,出工不出力。”

  一句话落地,周围几道目光“唰”地射向李承霄。

  刘广智立刻脸一沉,指着他,声音故意拔高,恨不得让全大队都听见:

  “大家都听听!工作组同志看得明明白白!

  你李承霄,表面装老实,背地耍滑头,出工不出力,敷衍生产,消极对待革命工作!

 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这事,全大队都得知道!”

  你不是爱单独晃悠吗?不是爱装干净体面吗?我今天就让你在闫家沟,彻底抬不起头!”

 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:当众羞辱,把脸踩在地上。

 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得罪工作组,连做人的体面都别想要。

  李承霄手指暗暗攥了攥,一言不发,只是垂着眼。

  等刘广智骂够了走了,他才默默摸出一支烟,点上。

  晚上政治学习,刘广智站在台上,照例念了几句文件。

  念完,他目光往台下一扫,稳稳落在李承霄身上。

  “今天,我要说个事。”

  底下瞬间安静。

  “咱们有的同志,自由散漫惯了。中午歇晌,不是散步,就是——拉屎。”

  台下有人没忍住,“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刘广智狠狠瞪了那边一眼,继续发难:

  “散步是资产阶级小资情调,拉屎呢?拉屎我就不定性了。可你天天中午往外跑,你拉那么多?是不是借着拉屎的名义,在外面搞别的小动作?”

  底下又是一片憋笑。

  李承霄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
  刘广智死死盯着他,拖长腔调:

  “我不点你名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组织一直盯着你呢,别以为耍点小聪明,就能蒙混过关。”

  学习会散场,人群往外涌。

  有人从李承霄身边擦过,压低声音打趣了一句:

  “兄弟,屎太多,也是犯错误啊。”

  李承霄没理。

  沐婉从后面轻轻走过来,和他并肩走了一段。

  两人都没说话。

  走出老远,沐婉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子: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李承霄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
  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

  他沉默片刻,轻轻说了一句:

  “没事。他管天管地,还能管人拉屎放屁?”

  沐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却没笑出来,眼圈反而有点红。

  李承霄声音放轻,叮嘱她:

  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