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E > 都市小说 > 1975年我下乡避祸 > 第236章 实事求是
  1978年最后一天的晚上,燕大大礼堂里挤满了人。

  李承霄是被同宿舍的拉着来的。他说不想去,被张新启一把拽住:“一年就这一回,不去看看热闹?”

  礼堂里闹哄哄的,舞台上方挂着红灯笼,两侧贴着“欢度元旦”的大字。节目一个接一个,朗诵、合唱、样板戏选段,都是老一套。

 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有些走神。

  台上报幕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:

  “下一个节目,英语歌曲演唱,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”

  礼堂里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
  英语歌曲?

  李承霄坐直了身子。

 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走上台,扎着马尾,干干净净。她站在话筒前,深吸一口气,开口唱起来:

  “ShOUldaUldaCqUaintanCebefOrgOt,andneverbrOUghttOmind……”

  英语。纯正的英语。

  礼堂里鸦雀无声。

  李承霄盯着台上那个女生,心脏忽然跳得厉害。他下意识环顾四周——没有人站起来骂“崇洋媚外”,没有人摔凳子离场,没有人喊口号。

  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  女生继续唱:

  “We‘lltakaCUpO‘kindneSSyet,fOraUldlangSyne……”

  她唱完最后一个音,鞠躬,下台。

  掌声响起来。很响,很久。

  李承霄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他想起刚开学时在外语系教室里,工农兵学员指着老师的鼻子骂“崇洋媚外”,老师吓得脸色煞白,卑微地讨好着说“用英语学习毛泽东思想”。

  那时候学英语是要藏着掖着的,是会被扣帽子的。

  现在呢?

  一个女生,穿着白裙子,站在北大礼堂的舞台上,当着几千人的面,用英语唱一首苏格兰民歌。

  没有人骂她。没有人批她。只有掌声。

 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好像……真的变了。

  他想起这几天听到的那些传言,想起那些关于知青政策的议论,想起宿舍里有人偷偷说“今年可能真要回去了”。

  原来不是错觉。

  他站起身,从礼堂后门走出去。外面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可他没觉得冷。

  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,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光。

  1978年,还有几个小时就过完了。

 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,不知道张晶晶在陕北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旦旦会不会叫爸爸了。

  但他知道,刚才那个唱英语歌的女生,让他感觉到了一个词:

  希望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礼堂。节目还在继续,掌声、笑声混成一片。

  他坐回座位上,跟着大家一起鼓掌。

  元旦那天下午,沐婉又来了。

  还是干干净净的冲他笑,还是站在老槐树下,还是那句:“我妈让我叫你过去吃饭。”

 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。街上比平时热闹,孩子们拿着气球跑过,供销社门口挂着大红灯笼,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匆匆走过。

  沐婉忽然开口:“昨晚的元旦晚会,你去了吗?”

  李承霄点点头:“去了。”

  “听说有人唱英文歌?”

  “嗯。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”

  沐婉没再问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
  沐婉家的饭桌上,比平时更丰盛些。崔文静炖了一锅排骨,炒了四个菜,还包了饺子。

  沐承言坐在上座,倒了两杯酒,一杯推到李承霄面前。

  “承霄,元旦快乐。”

  李承霄端起酒杯,和沐承言碰了碰。

  喝了两口酒,沐承言放下筷子,忽然开口:

  “承霄,风向真的变了。”

  李承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沐承言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张报纸,递过来。

  “你看看,这是今天的人民日报。”

  李承霄接过来,头版头条是套红标题:《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》。

  沐承言指着报纸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稳的:

  “十一届三中全会,刚开完。中央定了调子——停止使用‘以阶级斗争为纲’,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  “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,团结一致向前看。”

  李承霄握着报纸的手,微微收紧。

  “还有,”沐承言继续说,“知青政策也要变。国务院已经开了会,逐步缩小上山下乡范围,有安置条件的城市不再动员下乡。”

  他看着李承霄,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:

  “你那些年在陕北受的苦,不会白受。这个国家,总算走上正路了。”

  李承霄沉默着,把报纸翻过来,看着那些铅字。

  “解放思想”“实事求是”“工作重点转移”……这些词,他认得,但此刻看着,忽然觉得不一样了。

  沐婉在旁边轻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
  “先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
  吃完饭,沐婉站起来,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
  “给你的。”

  李承霄接过来,打开——是一条灰色的围巾,织得很细密,针脚匀称。

  沐婉站在旁边,声音轻轻的:

  “冬天冷,你来回跑,别冻着。”

  她说着,伸手把围巾拿过来,踮起脚,轻轻绕在他脖子上。

  那一刻,李承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  那时候也是在冬天,也是这样的围巾,他也是这样轻轻给她戴上。只不过那时候是红色的,现在这条是灰色的。

  他低头看着她,她垂着眼,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。

  围巾戴好了,沐婉往后退了一步,打量着他。

  “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
  李承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沐婉却已经转身去厨房帮忙了。

  回去的路上,李承霄一个人走在寒风里,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。

  暖的。

  不是围巾的温度,是别的东西。

  他想起沐承言说的话,想起那张报纸上的铅字,想起“解放思想”那几个字。

  他又想起那个唱英文歌的女生,想起礼堂里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
  风刮过来,凉飕飕的,但他没觉得冷。

 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继续往前走。

  回到宿舍,同屋的人都睡了。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,半天睡不着。

  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——十一届三中全会、知青政策、沐承言的话、那个唱英文歌的女生,还有那条灰色的围巾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围巾,又摸出贴身口袋里那支派克笔,攥在手心里。

  硬硬的,硌得手心生疼。

  但他忽然觉得,心里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
  窗外,月光很好。

  1979年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