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北岸,旌旗如林。
三万曹魏精兵沿河扎营,帐篷连绵十数里,炊烟升起来的时候,遮住了半边天。
夏侯渊骑马立在河堤上,身后是将旗,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夏侯”二字,在晨风中肆意翻扬。
他眯眼看着南岸的长安城,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,看不到几个。
长安城兵力不足五千,这是他来之前就得到的情报。
“钟司隶,久等了。”夏侯渊嘴角微微上扬,勒转马头,对身边副将说了一句,“明日进城,让弟兄们打起精神,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长安城内,一座不起眼的宅邸,密室。
烛火跳了半夜,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,桌上的茶换了两遍,没有人动。
钟繇坐在主位,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瘦又长。
“明日,钟司隶出城迎接夏侯渊,礼数要做足,但不能低。低了,他看不起你;高了,他起疑。”
一身灰色长袍的贾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看向钟繇,“你是汉室老臣,曹阿瞒都要给你三分薄面,拿出那个派头来,不卑不亢。”
钟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。
贾诩目光移向苏瑾:“苏娘子,你在关中经商多年,与官面上打过无数交道。明日宴席,你也一同去!”
“席间多劝夏侯渊与其麾下诸将饮酒,把他们尽数灌得酣醉最好!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夏侯渊好色。你要有心理准备,他可能会对你有不敬之举。但你记住,他越这样,死得越快。”
苏瑾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,面上没有表情,只说了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“苏眉,让你找的人,办妥没?”
贾诩看向苏瑾身旁的苏眉。
苏眉点头:“找好了!”
马腾携马超、庞德二人端坐贾诩对面。
他手握长枪,缄默不语,枪尖笔直朝上,一抹微弱烛光在冷冽刃口上轻轻跳动。
贾诩缓缓抬眼,视线落在三人身上:
“明日就在城门口设帐摆宴,免得夏侯渊心生猜忌提防。”
“待他带人入帐赴席,酒过三巡、防备松懈之时,看我手势为号,立刻动手,一个不留。”
马腾握着长枪的手骤然攥紧,沉声问道:“夏侯渊,也一并斩杀?”
“全数诛杀,绝不留任何活口。”
听闻此言,马腾嘴角勾起一抹笃定冷傲的弧度,周身悍然武气流露。
有马超、庞德两员猛将贴身相随,他语气铿锵:“有孟起、令明二人在侧,取夏侯渊首级,如探囊取物。”
密室短暂沉寂,烛火颤了颤,旋即安稳下来。
贾诩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城府:“夏侯渊与我相识已久,明日我不便明面现身,届时混在帐中侍者之内,隐匿身形,暗中观察局势、伺机打出手势。”
“此番大事,便全权托付钟司隶,两位娘子和三位将军了……”
次日清晨,长安城北门大开。
钟繇穿着司隶校尉官服,头戴进贤冠,腰佩银印青绶,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。
苏瑾静立钟繇身后半步,一身素色襦裙穿得端庄得体,妆容素雅清淡,发髻挽得规整利落。
她本就生得容貌姣好,身段窈窕婀娜,眉眼间自带成熟美妇的万种风情。
如今立在一众武将男儿之中,淡然自持,一颦一笑皆藏风韵,不刻意张扬,却偏偏格外惹眼,勾得人心神不自觉晃动。
渭河北岸,号角声呜呜咽咽响起。
夏侯渊的中军大旗开始移动,三千精骑为先导,铁甲泛着冷光,马蹄踩在黄土官道上,扬起一条黄龙。
夏侯渊一马当先,身披铁甲,外罩锦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
身后跟着数十员将领,刀枪如林。
钟繇迎上前去,离夏侯渊还有十几步远就拱起了手。
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,不卑不亢。
“夏将军远道而来,钟某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夏侯渊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双手扶住钟繇手臂。
他对这个汉室老臣素来敬重,曹操身边的心腹谋臣里,钟繇是最不张扬、也最让曹操信任的一个。
曹操让他坐镇长安,就是因为他稳重。
“钟司隶客气了。曹公命末将率军入关,只为协助司隶平定关中匪患。日后关西地界,还要仰仗司隶主持大局。”
钟繇直起身,目光从夏侯渊脸上移开,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队伍,语气谦卑而恳切:
“夏将军说哪里话。将军率王师入关中,长安兵弱城虚,往后关西大事,自然由将军主持。我等文臣,听从将军调遣,专司粮草调度、安抚百姓便是。”
夏侯渊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听惯了这种话,但从钟繇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他没有推辞,没有说“不敢”,只是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藏着武将特有的傲慢。
城门口,中军大帐早已搭好。
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,正中摆着长条案几,案上铺着锦缎,摆着银器酒壶和漆器食盒。
两侧各设十余张小案,案上摆着酒盏、果品、肉食。
帐角点着几盏油灯,灯芯剪得整齐,火苗稳稳当当。
苏瑾站在帐门口,看着那些银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。
这些都是她从长安城商号里调来的上好器物。
这顿饭她准备了好几天,菜是长安城最好的厨子做的,酒是陆景铭带来的高度白酒。
苏眉带着数十名舞姬、歌女从侧门进来,舞姬们穿着薄纱,面涂脂粉,脚步轻盈,像一群蝴蝶飞进了大帐。
苏眉自己也换了一身淡粉色衣裙,面容姣好,神色却淡淡的。
夏侯渊入帐时,将甲胄留在了帐外,只穿着锦袍,脚步从容。
他当仁不让,坐在主位上,目光先是扫过帐中布置,然后落在那些舞姬身上,看了一会儿,又移开了。
然后,他看到了苏瑾。
她坐在副席上,面前也摆着酒盏,但没喝。
烛光落在她脸上,眉目低垂,不说话,不笑,不谄媚,却像一幅画。
夏侯渊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。
“钟司隶,这位娘子是?”他用下巴朝苏瑾的方向指了指,语气随意,但目光灼灼。
“苏瑾苏娘子,掌关中商贸财赋。她妹妹苏眉,也在席间。”
钟繇语气更平淡,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夏侯渊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目光却没有移开。
“苏瑾……苏瑾……”
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怎么如此耳熟?
他想起来了。
苏瑾这个女人,他听说过。
当年曹公就是贪恋此女容貌绝色,心生觊觎,特意派人前去行事。
奈何底下办事之人鲁莽粗鄙,行事毫无分寸,非但没能将苏瑾带回,反倒将她丈夫构陷入狱,死在牢中。
到头来偷鸡不成,平白惹了一身骚,落得世人诟病,曹公为此震怒不已,大发雷霆。
此事最后草草收场,不了了之。
本以为这女子早就在乱世之中销声匿迹,万万没有想到,今日竟会在长安亲眼见到她本人。
夏侯渊端起酒盏,隔着酒盏边沿,目光从头到脚将苏瑾打量一遍。
成熟,内敛,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。
那种冷,让人想把它融化。
他喉结滚动一下,目光变得露骨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