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个时候,裘墨渊的个人终端响了。

  裘墨渊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
  裘景行。

  会议厅里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。裘墨渊直接点开了通讯。

  光幕弹出。

  裘景行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

  准确地说,是半张脸。镜头歪着,画面在抖,背景是一间熟悉的顶级套房,一旁的床边上还有一台,虚拟游戏仓。

  看这布置,分明就是某个星际旅馆的娱乐套房。

  “爹!爹你快来救我!他们找到我了!”

  裘景行的声音尖锐,满脸的紧张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整个人缩在一张沙发后面,连拿终端的手都在哆嗦。

  裘墨渊的脸色一点点的冷了下去。

  “你在哪儿?”

  裘景行愣了一下,支支吾吾:“阿、阿米尔星域……菲恩星……”

  会议厅里的温度骤降。

  裘墨渊的声音低沉,低到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
  “一天前,我让你干什么来着?”

  裘景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敢接话。

  “我说,立刻离开阿米尔星域,走紧急通道回维拉星,如果遇到别的情况,就去别的星域,先避一避。”裘墨渊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你跟我说,好的爹,我马上走。”

  “结果呢?”

  裘景行把脑袋往沙发后面又缩了缩。

  裘墨渊盯着画面里那间乱七八糟的套房,盯着他这个好儿子那副狼狈又心虚的样子。

  一天。

  整整一天。

  这个蠢货不但没走,甚至连房间都没换过。

 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原地蹲了一天,等着别人上门来抓。

  裘墨渊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他张了张嘴,有句话到了嗓子眼,又硬生生给咽回去了。

  骂都懒得骂。

  骂了也白骂。

  他忽然觉得很心累。

  自己儿子蠢到这个份上,也他妈没谁了。

  “你身边还有几个人?”

  裘景行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:“两……两个护卫,但是他们刚才出去探路,还没回来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画面外传来一声炸裂的巨响。

 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
  紧接着——

  “就在里面!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
  一个粗嗓门的声音从画面外冲进来,兴奋得都快变调了。

  然而裘景行的反应,让会议厅里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
  他没跑。

  他甚至没站起来。

  他蹲在沙发后面,把终端举得更高了,对着镜头拼命喊:“爹!爹你听到了吗!他们来了!你快派人来啊!爹——”

  裘墨渊闭了一下眼。

  画面里已经能看到几个人影从门口冲进来。跑在最前面那个,是个光头,身上穿着制式装甲,手里攥着一把电磁束缚枪。

  他看到缩在沙发后面的裘景行,眼睛瞬间亮了。

  那是一种看到了钱的眼神。

  “哈哈哈!就是他!裘家老五!三十万亿啊兄弟们!发财了!老子发财了——”

  光头嘴里喊着,人已经扑了上去。

  裘景行连挣扎都没怎么挣扎,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,直接从沙发后面拖了出来。

  终端被甩飞。

  画面剧烈晃动,天花板,地板,光头那张狂笑的脸交替闪过。

  最后一个画面,是裘景行被按在地上,嘴里还在喊。

  “我爹是裘墨渊!你们知不知道我爹——”

  嗞。

  信号断了。

  光幕黑了。

 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。

  所有人都在看裘墨渊。

  没人敢出声。

  裘墨渊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他的表情说不上愤怒,也说不上悲伤。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块已经熄灭的光幕,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最后一句。

  “我爹是裘墨渊——”

  呵。

  混账东西。都这个时候了,居然还是这样稀里糊涂的!。

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很长的一口气。

  然后站了起来。

 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。

  “开打。”

  卫队长猛地抬头。

  “把轨道外面的,全部给我打下来。”

  短暂的沉默。

  会议厅里没人动。

  那些年轻的旁支子弟你看我我看你,有人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靠墙站着的裘德厚,第一个动了。

  这个四百七十二岁的老人从墙边走出来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干瘦的身板拔得笔直,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跟了裘墨渊三十三年攒下来的厉气。

  “是,家主。”

  三个字,苍劲有力。

  他身后,另外两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同时起身。三人齐声应下,那股子中气十足的气力,震得会议厅的穹顶都在嗡嗡作响。

  卫队长看到这情况,二话没说,站了起来,单膝跪地。

  “卫队全员,听候家主调遣。”

  裘墨渊没回头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厅里剩下的那些人。那些还坐在椅子上的,那些低着头不敢对视的,那些眼珠子乱转的。

  他望着那些人缓缓开口道。

  “你们都姓裘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“出了这个门,想走,随时可以走。我不拦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
  会议厅里有人松了口气。

  但下一句话,让那口气又堵了回去。

  “不过——”

  裘墨渊的声音没有加重,甚至比刚才还轻了几分。

  “如果有人想趁乱搞小动作,或者出了这个门转头就背叛家族的话——”

  他没说后果。

  不需要说。

  在座的人里,但凡跟了裘墨渊超过五年的,都见过这个男人处理叛徒的手段。那不是杀不杀的问题,是怎么死的问题。

  这一句话落下裘墨渊转身就走。

  裘德厚和两个老人紧跟其后,卫队长最后一个出门,顺手把会议厅的门带上了。

  门合上的那一刻,里面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
  然后,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  一个,两个,五个——

 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,推开椅子,快步朝门口走去。有个年轻人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后面又跟上来三个,这才加快了脚步。

  但也有人没动。

  坐在长桌末端靠左位置的一个中年人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眼睛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动不动。

  他旁边还有两个,姿态各异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屁股没离开椅子。

  没人去劝他们。

  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
  ……

  第一外港。

  登记室。

  说是登记室,其实就是一间临时改造的审讯间。原来的办公桌被推到了墙角,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,地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鞋印——之前显然已经“登记”过不少人了。

  雷一五人站在房间正中。

  手背在身后,姿态很规矩,跟普通被拦下来的旅客没什么两样。黑袍还穿着,兜帽也没摘,但武器在进港的时候就被收走了。

 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年轻人。

  二十出头,斯坦诺家族的制服穿得松松垮垮,胸前别着一枚临时指挥官的徽章。

  小军官。

  临时提拔上来充数的那种。

  这年轻人两只手插在腰带里,下巴抬得老高,眼神在雷一五人身上来回扫。那个架势,一看就很抗揍的样子。

  “你们是谁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年轻人皱了皱眉,又问了一遍:“来这里干什么?别告诉我你们是来旅游的,维拉星现在可不欢迎游客。”

  他自己说完还觉得挺幽默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
  身后三名穿着外骨骼装甲的斯坦诺家族护卫,配合默契地把手里的能量枪抬了起来,枪口的蓝光亮了一圈。

  那意思很明显,不配合,就别怪枪不长眼。

  雷一低着头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。

  他在算。

 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解决掉这几个渣渣需要多少时间。

  雷一不说话。

  身后四个人也没说话。

  四个人站成一排,兜帽压得低低的,跟四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。

  这种态度,让那个年轻军官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。

  他在这儿当了大半天的“登记官”,进进出出几十号人,有哭着喊冤的商人,有跪下来塞钱的船长,还有被吓得尿裤子的旅客——唯独没碰上过这种,问了两遍话,连个屁都不放的。

  “聋了?”

  年轻军官的嗓门拔高了一截,瞪着眼睛问道。

  “我再问最后一遍——”

  他的右手从腰带里抽出来,慢悠悠地往腰间摸去。

  雷一的视线从兜帽阴影里扫过那只手,然后又收回来。

  身后带疤的那个黑袍人,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  就在年轻军官的手指刚碰到枪柄的时候——

  “轰。”

  “轰隆隆。”

  紧接着整个登记室的地板猛地一震,头顶的照明板噼里啪啦掉了两块下来。

  “什么——”

  年轻军官的手僵在腰间,脑袋本能地转向窗户方向。

 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连串的尖叫和奔跑声,有人在嚎,有人在骂。

  “防护盾!启动防护盾!”

 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,频道都快被吼爆了。

  “裘家动手了!轨道炮——是轨道炮!所有人回到战位!”

  话音没落完。

  第二发来了。

  这一发比第一发近得多。

  轰——

  登记室里那张被推到墙角的办公桌滑出去老远,撞在墙上散了架。

  年轻军官站都站不稳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脸上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荡然无存,只剩下了茫然。

  他身后那三个护卫倒是反应快,一个拉起他就往外拖,另外两个端着枪对着门口,也不管雷一他们了。

  “长官!我们得撤!这地方扛不住几轮!”

  年轻军官被拖着踉跄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五个黑袍人。

  五个人还是那个姿势。

  但脸已经从兜帽下露了出来,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