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不能不去......”
缪贤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“长平君说笑了,大王这是信任于您。”
“信任?”赵括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,赖皮而不失礼貌,“蔺相如不是在邯郸吗?廉颇不是在邯郸吗?庞煖那老登不是刚回来了吗?满朝文武,人才济济,怎么就非得找我,我容易吗,都跑到晋阳来了,刚打跑了匈奴人,还没有喘口气?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今年才多大?还是长身体的时候......”
“我的长平君啊......”缪贤想象着年迈的蔺相如在马上咳嗽的场景,马上打断了他,语气温和且无奈,“诏令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赵括噎住了。
他看着缪贤那张白净瘦长的脸,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练出来的一种能力,微笑、温和、恭敬、油盐不进。
赵括意识到跟缪贤讲道理是没用的,怪不得赵王会派他来,这个人只是一个传话的,他决定换个策略。
“缪令一路辛苦了。”赵括站起来,接过诏书随手放在案上,然后凑近缪贤,压低声音,“你回去跟大王说,就说我病了,病得很重,下不了床那种。”
“长平君说笑了,”缪贤含笑指出,“小臣刚才看到长平君从马上跳下来,动作矫健轻灵,还有,晋阳官署门前的台阶长平君您是一步跨了三阶......”
“得,得,得,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赵括的谎话被人识破有些恼怒道。
缪贤不愧是赵王身边的近臣,自始至终态度依旧,谦逊有礼。
“我那是强撑着,其实我的膝盖,膝盖疼得厉害。晋阳太潮湿了,我这膝盖一到阴天就不行。”赵括又找了个理由,伸手揉了揉膝盖,表情痛苦得恰到好处。
缪贤的眼皮抖了抖,因为他看到了赵括因这边气候有些干燥而发裂的嘴唇,还是没有拆穿他。
“大王料到长平君会推辞。”缪贤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竹简,“所以大王另有诏令。”
赵括的表情僵住了,“还有......”
缪贤清了清嗓子,模仿赵王丹在他走前叮嘱的语气,虽然不算惟妙惟肖,但内容一字不差,赵王还用的是大白话。
“赵括,寡人知道你想躲懒,不许躲。代地是赵国产马之地,丢了代地,寡人拿你是问。你要多少人马自己挑,打赢了回来,寡人给你记功,你还要荒山的话,寡人再赏给你。要是打输了......”缪贤顿了顿,恢复了自己的语气,“大王说到这里就停了,但意思长平君您想必明白。”
听到赵王又要给荒山,赵括有些意动,但他看了看芈蘅,又有些挣扎起来。
“呃......我要是不在夫人会很无聊的......”
芈蘅红着脸打断了道:“夫君应以国事为重,我有阿牧与音陪着,不会无聊的。”
赵括见芈蘅没的挽留自己,目光灼灼又盯向李斯,“李斯这边需要我,要不然他搞不定招标的事。”
李斯多聪明的人,他故意唱反调:“晋阳至邯郸驿馆承包招标一事目前进展顺利,都在按着计划进行,相信在长平君出征回来之前必定会有好的结果。”
赵括恶狠狠瞥了他一眼,又满怀希望盯着韩非,“非啊,你那边需要帮助吗?”
韩非一口回绝:“完全不需要,非这几天灵感如井喷,编纂律法异常顺利,不日就能完成。”
赵括无语,他又转头看向晋阳令周雍,“老周啊,你说我这要是出去征战,回来你把晋阳给我带垮了......”
周雍哭笑不得打断他:“我的长平君啊,你只是出去一趟救援代地,顺利的话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,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把晋阳搞垮了,你哪里来的那么多戏,快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毛遂不愧是最早跟着赵括的狗腿子,他憋着笑说:“主君,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,遂会陪着你的。”
“所以爱会消失吗?行,”赵括深吸一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来,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挤了出去,“行行行,我去,唉,括这一生,如履薄冰啊,没人疼没人爱的。”
见赵括终于妥协,缪贤的笑容终于从官方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欣慰,他把诏书重新捧起来,郑重地交到赵括手上,“那小臣就回去复命了,长平君此去必定功成而返,再建新功。”
缪贤完成任务,即刻告辞了。
事已至此,此战已成定局。
“既然燕人非要给我找事,”赵括把诏书往案上一搁,抬起头来,眼睛里那层懒洋洋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,露出底下一种更锐利的东西,“那我就给他们弄个大的,弄到他们从今往后想起来赵国两个字就腿软,弄到他们这辈子不会再动对赵用兵的心思。”
毛遂眼睛一亮,“主君有主意了?”
赵括没有回答他,而是转向韩不侵,“去把工坊里新制的弩拿一把来。”
韩不侵转身就走,片刻之后,他拎回来一架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弩。
那不是赵军制式的蹶张弩,也不是骑兵用的臂张弩。
这架弩比臂张弩略大一圈,弩臂短而粗,弩身上方横着一根铁杆,铁杆末端连着一个活动的手柄。弩身下方挂着一个扁长的木匣,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支短箭,箭杆比寻常弩矢短了将近一半,没有尾羽,箭头上只装了薄薄一层铁片。
毛遂凑过来看了看,伸手扳了一下那个手柄——咔哒一声,弩弦被拉动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他又扳了一下,咔哒,又进了一步。
他瞪大了眼睛,连着扳了五下,十支短箭在第一支被推上箭槽之前就已经全部就位了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“杠杆连弩,本来是打算配给亲卫用的。”赵括从韩不侵手里接过弩,端在手里颠了颠,“你还是招了个好人才,不愧是公输氏的,我就提了一个方案,他就制出来了。”
那天的招门客计划还是招到了人才,除了李斯与韩非,毛遂在赵括走后又招揽了一个公输氏的工匠,还有一个擅长喂养六禽的怪才。
赵括这事情进行得机密,只有韩不侵知道,连毛遂都不知情。
“射程多少?”
“三十步。”
毛遂的脸立刻垮了,“三十步?三十步能干什么?燕军的弩机一百五十步就能射穿皮甲,这东西......”
“三十步内,不用瞄。”赵括端起弩,对着院墙的方向虚扣了一下扳机,“十支箭,一口气全泼出去。一个呼吸,十支。一分钟,十二个呼吸,一百二十支——这是理论上的。实际每分钟打十到十二轮,三个人一组轮流装箭匣,箭矢不停。”
毛遂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,三十步的距离,骑兵冲锋的速度冲到二十步的时候扳机一扣,十支箭照着一面盾牌招呼过去。
穿不穿甲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十支箭同时钉在盾牌上、胳膊上、马脸上,人和马同时吃痛,阵型瞬间乱套。
射完后,骑兵拨马就走,不缠斗,不恋战,拉开距离再装箭,兜回来再泼一轮。这种打法,不是杀人,是放血,是一刀一刀地剐,剐到对方神经崩断为止。
“给骑兵用?”毛遂猜道。
“对,李牧的赵边骑。”赵括把弩放下说,“他手底下那批人,马术好,胆子大,冲锋的时候敢贴到对面脸上。骚扰对方的远程兵种,用常规弩。破坏步兵阵型,用这个,冲锋的时候弩端平,到二十步一扣扳机,十支箭泼完,拨马就走,换箭匣,再来一轮。”
“这东西不需要准头的,以量取胜,一倒一大片,它会是燕人的噩梦。”
毛遂咽了咽口水,他已经在心里替燕国的卿秦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