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E > 其它小说 > 咸鱼嫁纨绔 > 第58章 民生多艰
  玉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,长得清秀,唱的却是豪气干云的武生。

  他在台上演英雄演侠客,下了台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
  戏班子里给的钱少得可怜,他还要攒钱给乡下的老娘治病。

  “苏姐姐啊,”他想了想,声音清脆,像台上念白的腔调,“她来的时候,我们都觉得她可怜。后来发现,她根本不可怜,她有的是银子,只是从来不让我们知道。有一回我撞见她在后门跟一个男人说话,那男人穿得挺体面,不像是一般人。她看见我,脸都白了,回头就让人把我调到了最远的屋子。”

  贺昭然问:“那男人长什么样?”

  玉奴摇了摇头:“没看清,天太黑了。就记得他走路有点瘸,左腿不太利索。”

  贺昭然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

  赵嬷嬷是管衣裳的,五十多岁,满脸褶子,眼睛却精明得很。

  她抽着水烟,不紧不慢地说:“苏姑娘啊,她的衣裳都是自己带的,不用我们预备。那些衣料,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。她说是恩客送的,可她在翠云阁统共就唱了大半年,哪来那么多恩客?临川小侯爷倒是想送,她不肯收。”

  贺昭然问:“她为什么不收?”

 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,吐出一口烟,烟雾里她的表情有些模糊:“衙内,这种事老身见多了,不收,才显得金贵。越是不收,人家越想给。小侯爷那性子,越是得不到越上心。她要是一开始就收了,哪还有后头那一出英雄救美?”

  贺昭然愣住了。

  赵嬷嬷笑了笑,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烟灰:“衙内,您别怪老身说话难听,那位苏姑娘,心思深着呢。她不依从小侯爷,不是因为她清高,是因为她有更大的图谋,至于图谋什么,老身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她看了贺昭然一眼,没有再说下去。

  贺昭然离开翠云阁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  他没有急着回去。

  一个人走在街上,夜风凉凉地吹在身上,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。

  挨打挨骂、死契一辈子出不去、攒不下首饰、吃不上饱饭、年纪大了跳了河。

  还有,苏小情的衣裳、银子、后门的男人、走路微微瘸着的腿。

  这么多条线头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抽不出头绪。

  他只是觉得憋闷得慌。

  以前他觉得,官场黑暗,贪官污吏横行,百姓受苦。

  那时候他的愤怒是很明确的,有一个靶子,有一个方向,他知道自己在恨什么。

  可现在,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。

  他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是吓得发抖的小雀,是手指变形也攒不下钱的采薇,是连饱饭都吃不上的玉奴,是见惯了苦难早已麻木的赵嬷嬷。

  她们不是什么“贪官污吏”,不是什么“官场黑暗”。

  她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,被命运推着、辗着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她们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,她们只是想活着,可光是活着,就已经耗尽了她们全部的力气。

  而他以前在做什么?

  他在翠云阁喝酒听曲,一掷千金。

  他同情一个编造谎言的苏小情,月月送银子养着她。

 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那些真正在泥里挣扎的人。

  枉他还自以为侠义。

  真是可笑。

  贺昭然在街边站了很久。

 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路边的小摊收了摊,挑着担子从他身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匆匆走了。

  有野狗在巷子里翻垃圾,叼出一根骨头,飞快地跑了。

  贺昭然攥了攥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
  他从前觉得自己是侠义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

  可现在他才发现,他根本连什么是“不平”都没看清楚。

  回去之后,他没有回前院,径直去了东院。

  虞灵春也还没睡。

  她正坐在廊下逗咸鱼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,教咸鱼说新句子。

  灯笼底下,她的侧脸被照得温温软软的,眉眼弯弯的,像是在笑。

  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
  她没有问他今天查到了什么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。

  她只是让白芷去倒茶,又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了个位置。

  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,接过茶盏,一口没喝。

  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  “春娘,我今天……见了好多人。”

  虞灵春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“一个梳头的丫鬟,十五岁,被亲爹卖了。一个弹琵琶的伶人,弹了十年,手指变形了,连一件首饰都没有。一个唱武生的少年,在台上演侠客,下了台吃不饱饭。”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还有那个管衣裳的婆子,她说,很多姑娘年纪大了,嗓子倒了,就跳了河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廊下摇晃的灯笼,目光有些空茫。

  “我以前,从来没看过这些人。”

  虞灵春垂下眼睛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:“郎君,你不是没见过她们,你以前去翠云阁喝酒听曲的时候,她们就在你面前。只是你那时候,眼睛里只看得见台上。”

  贺昭然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以前觉得,官场黑暗,贪官当道,是朝廷的问题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那些被贪官克扣了赈灾粮的灾民,后来怎么样了。那些被卖了死契的丫鬟,后来怎么样了。那些在瓦子里卖笑卖唱的伶人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虞灵春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。

  “春娘,我想做点事。”

  虞灵春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
  贺昭然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:“说不清楚。”

 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不查不知道,越查越觉得,我以前活得像个瞎子。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看,还以为自己是个侠客。”

  他攥紧了拳头。

  “苏小情骗我,我生气。可她说的那些话,我为什么会信?因为我心里头本来就愿意信,愿意信她爹是冤枉的,愿意信官场是黑暗的,愿意信她是真的倾慕我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看戏文里,贪官都是大奸大恶、满脸横肉。忠臣良将都是赤胆忠心、一身正气,可现实呢?”

  虞灵春没有回答。

  她觉得,快了。

  这个少年心里那扇门,已经快被他自己推开了。

  “没事,”她弯起眼睛,“你慢慢想,想清楚了再去。”

  贺昭然怔怔地看了她一下,忽然也笑了一下:“嗯,慢慢想。”

 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从院门外吹进来,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,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