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成功了,叶湘很高兴,一边走一边想去哪里补习数学。脑子里想着事,在回廊转角时一个没注意,撞上走上来的一对母女。

  妇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,腕上戴着细细的金镯,身旁的少女穿着洋装,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人家。两人站在拱廊下,眉眼间带着半山人家特有的矜贵与疏离。

  叶湘一脸歉意地轻声道:“对不住、对不起。”

  妇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廉价的连衣裙跟布鞋上,眉峰轻轻一挑,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:“这里是圣士提反女校,不是什么寮屋区的学堂。”

  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有些人,明明够不上,偏要挤进来,不自量力。”

  身旁的少女也跟着轻笑一声,声音轻轻的,说出的话却很刻薄:“妈,你别这么说,万一人家有什么后台呢?”

  “后台?就她这样的,有谁会要?”妇人嗤笑一声,目光从叶湘的脸扫射到脚,“学校招的是体面人家的姑娘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。”

  叶湘没跟她吵,像圣士提反这样的女校,非常注重学生的品性与修养。她脸上神情不变,只是淡淡地用英语说道:“Thewifeofarespectablefamilywouldnotmakeasceneinpublic.(体面人家的太太,是不会在公共场合大呼小叫的。)”

  妇人脸色一僵:“阿芸,她在说什么?”

  少女涨红着脸没说话。她英语只会一点点,叶湘说得又快又急根本听不懂。

  叶湘轻蔑了扫了两人一眼,转身下楼去了。

  七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,能将人烤熟。叶诚躲在大树下,看到叶湘立即走了上来:“二姐,怎么样?报上名了吗?”

  叶湘笑眯眯地说道:“你姐我出马,肯定成功了。走,咱们找房子去。”

  女校周边是高档住宅区,租金比别的地方都贵,被隔出来的小屋都得200蚊。叶湘手头只有借来的三百蚊,租不起这么贵的房子。

  叶湘攥着几枚零钱,拐进街角的报亭,翻看了几分报纸,最后选了《工商日报》——这份小报,刊登的事都市奇闻以及奇情探案等故事。

  付过报纸的钱,她顺势靠在报亭木柜边,笑着向守摊的老伯打听租房的事。

  这年月不比后世,找住处全靠街坊口耳相传,中介行当还没成气候,寻常人家租房少不得要托熟人、问街坊。

  老伯是个热心肠,当即笑着指了方向:“小姑娘要找离学校近又便宜的,往西边去,西营盘高街、东边街那一片,到女校15分钟左右,房租却比这边便宜一半不止。”

  “多谢阿伯指点。”叶湘弯眼道谢,将报纸折好塞进布包里,转身便往西营盘的方向走。

  天气太热了,没走几步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叶湘懒得再耗精力挑拣,左右只是临时落脚的过渡住处,等手头宽裕了就换。

  到了高街片区,连着看了三间屋,格局、租金都相差无几,当下便敲定了最后一间。

  屋子在唐楼二层靠右位置,单间,约莫150呎,月租七十五港元,押一付一。这房间胜在窗面朝街,光线敞亮通透。

  这栋楼每一层住着三户人家,厕所与水龙头都是公用的,走廊角落搭着简易灶台,凑活着做饭倒也够用。

  叶湘拿看钥匙开门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单人木板床、一个掉了点漆的小衣柜、一张窄书桌跟一张椅子。物件虽旧,却摆得齐整。

  叶诚惴惴不安地说道:“二姐,一个月房租就要七十五蚊,再加上每日的饭钱、杂用,每个月花销一百蚊往上。这么大的花销,大姐愿意出,未来大姐夫也不会同意。”

  叶湘正抬手拂去桌沿的薄灰,闻言回头,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:“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,哪能一辈子想着靠别人?钱的事,我自有法子。”

  叶诚立刻苦了脸,眉头皱成一团:“阿姐,我每日上街捡破烂、帮人跑腿送东西,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才挣一两蚊,运气差一毫都没有。”

  他赚的钱,还要上交家里换口饭吃。七十五蚊,他就算拼尽全力,三年都攒不下来。

  看着少年满脸愁容,叶湘伸手捏了捏他脸颊,笑着安抚:“愁什么,小小年纪,都快愁成小老头了。放心,房租饭钱,阿姐都能挣来。走,咱们找房东借些日用家当去。”

  她陪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,这才要来了旧铁锅、木盆、水桶、搪瓷碗碟。

  提了水,姐弟俩一齐动手擦床板、抹书桌、扫地面……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一通忙活下来,两人都满头大汗又闷又黏。叶湘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,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头,心里轻叹:这港城的盛夏,可真是难熬啊。

  下午,姐弟俩赶去旺角取东西。

  “砰……”

  叶湘刚抬手正要敲门,突然里面传出一阵闷响,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地上。她脸色骤变,心一下子揪紧,攥紧拳头用力拍门:“阿姐!阿姐你没事吧?!快开门啊阿姐!”

  话音未落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猛地拉开。一个身形魁梧、肩颈爬满刺青的男人堵在门口,一脸凶光,扫了姐弟俩一眼,恶声喝道:“滚!”

  叶湘瞬间炸了,怒气冲冲地喝道:“呢间屋系我阿姐租嘅!要滚,都系你滚!”

  也不知道这人是大姐什么人?若是男朋友,一定得将两人搅黄了。吃喝嫖赌有暴力倾向的男人,边都不能沾。

  叶诚吓得面无人色,死死扯住她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二姐……二姐你小心……”

  这个未来姐夫好凶,二姐挑衅他,对方可能会动手。

  那魁梧男子目光冷得像刀,直直剜着叶湘,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他一字一顿,阴鸷逼人:“有种你再讲多次。”

  空气几乎凝固。

  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了叶澜疲惫的声音:“阿湘,阿诚,入嚟。”

  男子脸色一沉,戾气在脸上转了几转,终究没动手,重重哼了一声,阴着脸擦着姐弟俩身边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