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位病人家属,临时病房十一号床的病人醒了,说要见你们。”
苏答和贺原双双朝她看,护士尴尬地笑了下,转达完抱着病历本走开。苏答率先回神:“他醒了要见你,你还不去?”
贺原知道她想走,但这大晚上都快十二点,她又喝了酒,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她一个人打车,“你和我一起去,我等会送你回家。”
不由分说,拽着她便往病房走去。
…
蔺阳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,脑子里浑浑噩噩,胃还是疼,所幸痛感已经轻了很多。昏倒前,他记得苏答扔下他走远,只是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,又隐隐约约看见一双折返的皮鞋。
药水一滴一滴沿着针管注入血管,门口传来脚步声,他转头,见是贺原,顿了一瞬,眼底的光刚暗下去,下一秒又见贺原身后跟着另一道身影。
“好点了?”贺原行至床边,声音不温不火地问。
苏答一脸不悦,眉眼间的不耐隐约,蔺阳愣愣看了她许久,才冲贺原点头。
贺原半点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,只是问:“晚上和你喝酒的都是哪些人?”
蔺阳微微错愕,“哥,你……”贺原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,这是要算账了。他咽了咽干哑的喉咙,脸上稍有惊慌,“跟他们无关,我——”
“不说没关系。”贺原眼里淡漠,“这事儿我会让徐霖处理。”
蔺阳正欲解释,就听苏答一嗤:“自己胃不好喝出麻烦,到头来别人遭罪,真是了不起。”
贺原侧眸朝她一瞥,苏答懒懒别开眼,脸上的嘲讽分外明显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蔺阳恼羞,微白的脸上闪过薄怒,“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,你在这说什么说?”
“你以为我想在这?”苏答反唇相讥,“要么你就死远一点,别在我面前哼哼唧唧。什么叫狗咬吕洞宾,我算是见识到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苏答懒得跟他说,扭头出去,贺原拉住她。
蔺阳脸气得发红,目光落到那截被贺原握住的白皙手腕上,一时间却莫名黯了黯。
苏答拧眉:“病房太闷,我出去待会不行?你要讲什么快点,我赶着回家。”
她被他握得烦,挣开他的手。贺原听出她没有先跑的意思,便没强留,松了桎梏让她出去。
贺原回过头,蔺阳略有些慌忙地收回视线。没察觉他的异状,贺原沉声道:“你年纪不小了,也该正经起来。”
蔺阳躺着受教不说话。
“十几岁的时候打架斗殴,再大点跟飙车族满大街飞,还有前年……”贺原不知想起什么,眸中郁色加重几分,到底没说下去,“我可以给你善后,贺家也会为你兜底,但是你最好有个度。”
蔺阳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大石,闷得有些喘不过气:“哥,我今天只是出去喝个酒,没想到会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怎么想。这次是胃炎,下次是什么?我只告诉你,命是你自己的。”贺原不想听他解释,“你少捅点篓子,这是最后一次,再有下回,我直接把你交给爷爷处置。”
听到贺原提他外公,蔺阳脸色立时一变:“哥我错了,我下次再也不这样,你千万别跟外公说。”
淡淡扫他,贺原不想多言,“好好躺着,我让徐霖通知姑姑。”
贺原的姑姑就是他妈,他妈要是知道,他少不得挨骂。但蔺阳明白这次是真的惹烦了贺原,求饶的话到嘴边也没敢说,悻悻吞了回去。
-
车破开黑夜下薄黄的灯光,朝东洲花园前行。
“你就这么把他扔在医院?”苏答看着窗外,路灯不时闪过,玻璃上映出她娇艳的脸。
贺原沉稳地握着方向盘,“有徐霖在,不会有事。”
苏答没做声。
贺原忽地道:“我没想到你会帮蔺阳。”
“我没想帮他。”只是他刚好非常不凑巧地倒在她面前,换成别人她一样会救,是他反倒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们从前过节很深?”贺原记得蔺阳说过。每次他们见面,两个人都乌眼鸡似得。
苏答语气不太好:“你试试遇到一群神经病有事没事找你茬,整了你不准你反抗,你反抗了,他们就恼羞成怒变本加厉。谁不烦?”
听出她话里的怨怼,贺原默了几秒,识趣地打住这个话题。从烟盒取出烟,他单手握方向盘,正要点火,旁边苏答皱起眉:“能不能别抽烟,要不然半道放我下去,你抽个够。”
拿打火机的动作顿住,贺原瞥向她,她一脸不高兴,要说没有其中没有因为蔺阳而迁怒的成分,他是不信的。
“……”贺原默默把打火机和烟放回原位,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,似乎有些冷。贺原看在眼里,将车内温度调高,“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。”
苏答想都没想,回答得斩钉截铁:“不能。”
贺原无奈,为了缓和气氛,想了想,换了个她爱听的话题:“画展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苏答盯着窗外,一声不吭。
“苏答?”贺原拧眉。
“别跟我说话,省得我开口你嫌我说的不好听。”
他什么时候嫌她说得不好听?只是要她别迁怒……贺原第一次感觉头疼。
一个不肯说,一个多说多错,车内又安静下来。
贺原不时瞥她,她无言看着窗外夜色,将鬓边头发撩到耳后。她看得专注,肩膀衣襟滑落些许,露出圆润小巧的肩头,那精瘦的锁骨凹出深邃弧度,再往下……
贺原眸光微顿,不由暗了几分。
车下了高架桥,很快到东洲花园。
开进车库,他还得赶回医院,公司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,贺原没打算下车。
苏答径自打开车门,贺原的视线睨过她已经遮上的肩头,冷不丁地,状似无意道:“你这件裙子不好看。”
刚伸出去一只脚,听见这话,她回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。
贺原脸色平平,一本正经点评:“太土了。”
这条裙子是这季的新款,她上次逛商场刚买的。苏答简直怀疑他的审美,懒得鸡同鸭讲,推开门下车。
走进电梯,他的车还停在原地。
苏答看过去,像是和黑色玻璃后的眼睛对上,直至门缓缓闭合,那辆车始终没走。
-
画展要用的画基本已经定下,不去公司也不见朋友的时候,苏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画。
送蔺阳去医院的第二天,苏答睡到中午才起,吃过午饭,正准备动笔画点什么找找手感,贺原打来电话。
他原本没有她的新号码,昨晚打给他,大概被他存下了。看着这串未备注的熟悉数字,苏答犹豫许久才接听。
“有事?”不打招呼,直接开门见山地问,大有他说一句废话立刻就挂的意思。
迎头就是她不太友善的语气,贺原稍默片刻,还真不是没事找事:“你有东西落在医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苏答下意识怀疑。
“钱包。”因她的不信,贺原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,“你昨天落在护士站了。”
苏答思忖片刻,想起她给蔺阳办手续时翻包找东西,钱包拿出来好像确实忘记收了。
听她沉默,知道她已经记起,贺原说:“我送过来给你。”
挂掉电话二十分钟,公寓里响起门铃声。
苏答透过猫眼,看见门外贺原挺拔的身影。她将门打开,伸手:“给我吧。”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他站在门口,语气自然而然,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见外。
“我为什么要请你坐坐?”苏答灼灼盯着他,“给不给?不给我不要了。”
她说着就关门,被他伸来的手卡住。
门夹到他手指骨节的感觉分外明显,苏答怔愣一刹,连忙将门打开。贺原眉头微皱,丝毫没叫痛。
“脾气怎么这么大?”他似是叹了一声,“没说不给你。”
苏答瞥向他的手,被夹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红印。
贺原看着她,眸光微闪:“开车太急,有点渴。”
那口气堵在胸口转了几转,半晌,苏答到底还是退开,抿着唇不看他,“喝完就走。”
贺原表示知道,步入玄关,怕她不信,补充:“我等会还有事要回公司。”
苏答扔了双粉色拖鞋给他,贺原脸上那一刹犹豫被她捕捉到,她挑眉,“只有这个,不穿就出去。”
“……”面无表情穿上,贺原跟在她身后入内。在沙发上坐下,他环顾四周,安静打量。她的公寓雅致温馨,和他的住所有一个共同点,简洁。
苏答端来一杯温水,贺原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的公寓和以前住的,风格差别不大。”
弯腰的苏答动作一顿,不轻不重将水杯放在他面前,语气淡淡:“有些东西没必要变。”
没有必要变的,比如居住风格,比如画画,比如她的好友圈,都是她的习惯和爱好,在她身上延续了多年,早就是她的一部分。
而他并不在这个范围内。
贺原没再说话,拿出钱包递给她。苏答接过,也没说谢,反而下逐客令:“喝完快走。”
她拿着钱包回房,留他一个人在客厅。放好东西后重新出来,见他那杯水喝了几口,忍住没催促,坐到画板前去调颜料。
贺原在侧边沙发上遥遥地看她。
分手前他也到过一次她住的地方,那天她病了,歪倒靠在他身上,额头发烫,整个身子都滚烫。她也在窗边支了画板,那副画是什么,他已经忘记,没来得及看清她就用布将画盖上。
那天晚上留宿,她生着病被他折腾了好久,两个人出了一身的汗。
只是当时没想到,后来他们那么快速地,就走到了分开的路口。
贺原在想什么苏答不知道,她调了几个颜色感觉都不对,拿起湿巾擦手,起身去隔间找另外的颜料,只等过一会就赶他走。
苏答找到几管颜料回来,走下餐厅和客厅之间的矮阶,抬头见贺原站着,正在打电话。她想绕开,他却提步朝她行近。
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,苏答皱眉,“干什么?”
他道:“接。”
屏幕上是蔺阳的名字,苏答忍着不虞接过,递到耳边:“有话快说。”
那边沉默了许久,苏答等得不耐,刚想把手机还给贺原,忽地听见蔺阳低沉的声音:“对不起。”
他上次也和她说了对不起,不过是在警局,工作人员调解加上贺原施压。这次的对不起,来得没头没脑。
苏答抿唇看向贺原,他什么都没说,也不打算说。
气息有点沉,她问蔺阳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……高中时的事,是我的错。我和当时的朋友排挤你,整蛊你,带着其他人对你施加冷暴力,还有和你动手打架。”
“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。”
没有平日的轻狂,浅薄,有一点喑哑,每一个字他都说得很认真。
窗外的太阳光斜斜落进室内,这样的一瞬间,苏答却觉得有几分不真实。
青春期的那些伤害,曾经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。她不能向蒋家求助,因为知道他们会冷眼旁观,也不敢告诉蒋奉林,因为不想让他在病中操心担忧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不屈服地和戏耍她的人争斗,打碎了牙齿活血吞,宁愿狼狈也不肯向他们伏低做小。
像困兽。
困在笼中无可奈何,只好故作顽强。
她其实怕极了,恨极了,也难过极了。
难过到她不愿意多想,一点半点都不想回忆那个时候,无论过去了多少年。
苏答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会听到其中哪怕一个人的道歉。
而今天,最不可能低头的蔺阳,在手机那端开口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非常对不起。”
苏答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行经喉咙的气息变得灼热起来。
沉默许久,安静许久,她一言不发地将电话挂断。
“没必要这样。”这话是对贺原说的,苏答把手机还给他,“你何必强迫蔺阳道歉。”
“不是强迫。”
苏答看向他,他背着光。她的视线落进他眼底,直直触到那一片郑重和柔软。
“这是他欠你的。”贺原说,“你理应得到。”,,大家记得收藏网址或牢记网址,网址m..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.报错章.求书找书.和书友聊书
三月,初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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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着沉重的压抑,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,墨浸了苍穹,晕染出云层。
云层叠嶂,彼此交融,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,伴随着隆隆的雷声。
好似神灵低吼,在人间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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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朦胧,有一座废墟的城池,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,毫无生气。
城内断壁残垣,万物枯败,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叶,无声凋零。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,如今一片萧瑟。
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无喧闹。
只剩下与碎肉、尘土、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触目惊心。
不远,一辆残缺的马车,深陷在泥泞中,满是哀落,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,挂在上面,随风飘摇。
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,充满了阴森诡异。
浑浊的双瞳,似乎残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。
那里,趴着一道身影。
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衣着残破,满是污垢,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。
少年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,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,袭遍全身,渐渐带走他的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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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着他目光望去,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秃鹫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。
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,半点风吹草动,它就会瞬间腾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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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之后,机会到来,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,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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