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,还要三辞三让呢,何况这个时候。
不过,贺兰曌一向对于繁文缛节不感兴趣,尤其是这种私下场合。
她才懒得跟唐治作戏,强势了一辈子的贺兰曌不容分说,直接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不过,眼下之事,当然是先处理韦氏的后事。
老太太的意思依旧,不操办,也不会撤去韦氏的庶人之名。
她儿子都是这么操办的,还能对这个儿媳网开一面?
韦氏一族已经灭了,当初留着她,就是因为她是唐治的母亲。
偏生她还要作死,能让她和唐仲平合葬,已经是给足面子了。
老太太坚持如此,唐治也没办法。
老太太把布条扔进了煮茶的炭炉,眼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但直到唐治出了宫,老太太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。
她是真的被韦氏的恶毒给气着了。
不过,她的脑海之中,也是忽然会闪过一个念头:“唐治非吾子,实窃国之贼也!”究竟只是泄愤骂它,还是另有意思?
不过,这种念头飞快掠过心头,也被她飞快的抛出了心外。
她不觉得会有这般荒诞奇葩的事情,完全没有理由啊。
而且,她的潜意识也不允许她有这样的想法。
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安排,都是围绕唐治这个继承人进行的,她的生命,已经不容许她再经历巨变了。
唐治带着息夫人回了东宫。
他是从前门进的,东宫宾客徐伯夷自然马上闯讯迎了上来。
徐伯夷一眼就看见了俏生生地站在唐治身后,穿着一身宫婢衣裳的息夫人。
徐伯夷心头顿时狂喜,大事谐矣,危机已去!
不过,这些天心里头已经承受了无数的天崩地裂的徐伯夷,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。
他看到息夫人时,甚至还露出一丝惊讶,一丝犹豫,似乎对这位金城旧相识,现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相见似的,最后只是淡淡一笑,轻轻一颔首。
“伯夷,有件事,你去做。”
徐伯夷向息夫人只微微一颔首,便收回了目光。
此刻听唐治一唤,立即作出洗耳恭听状。
唐治仔细叮嘱了一番,徐伯夷点头答应,立刻告退,去安排了。
自始至终,他没对息夫人多看一眼,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息夫人本来还是有点忐忑的,也常想从他表情上看出些什么,但是当徐伯夷若无其事地走开的时候,息夫人心中,忽地豁然开朗。
这件事,已经不存在了。
就算她和徐伯夷双手拢着大喇叭,站在金殿上冲着满朝文武喊,都没有用了。
世上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不重要,重要的,这个秘密如今就算暴露出去,也再无人能够证实。它将成为自古以来,许许多多的民间传说之一。
息夫人心头的大石,也一下子搬了下去,忽然间,只觉神清气爽,一身轻松。
唐治吩咐了徐伯夷去做事,然后便带着息夫人继续往后走。
前朝和后朝中间那道宫门,朝前的一侧是官兵把守,朝内的一侧是宦官把守,这里就是内宫和外廷的分界线了。
唐治昂然而入,一步不停,息夫人也只是迈着小碎步,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跟着他,亦步亦趋。
唐治没有沿着中庭一路走下去,前行一阵,便转向侧院儿。
一路上有宫娥太监看见,纷纷停下,原地行礼。
唐治也不理会,转进一处游廊曲池处,忽然停下,缓缓转身,看向息夫人。
“今天,在我母亲那边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息夫人垂首道:“就是奴婢在圣人面前所言,没有其他。”
唐治目视她良久:“我和两位兄长,手足情深。所谓唐治非吾子,如果只是一句泄愤之语,母亲能让两位兄长对我动手么?”
息夫人胀红了脸:“人溺水时,情急之下,一根稻草尚且紧紧抓住。奴家怎么知道韦娘娘是怎么想的?殿下若是想寻个借口杀了奴家,动手便是,又何必如此相逼。”
唐治目光闪动,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罢了,此间事,不必再提。”
他的确是有几分好奇的,不过,这种事与其深挖,不如糊涂一回吧。
何况,他的确不能算是韦氏的孩子。
息夫人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,她知道,这件事至此,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唐治又深深望她一眼,道:“以后,你就留在东宫吧。”
息夫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,嗫嚅道:“奴家……偌大的年纪了,不若……由小女入宫,侍候殿下。”
息夫人其实也不是没有想法,不过,她今年都三十岁了,还能侍奉殿下几年?
到时候人老色衰,色衰而恩驰,还不如让女儿入宫,女儿才十五,正是花一般的年纪,李家在殿下心中,便能多固宠些年。
若是女儿能给殿下再生个一子半女,那就更完美了。
唐治哑然失笑:“我是说,你来做司闺,留在东宫。”
司闺,是东宫女官之首,掌妃嫔及宫人名簿,总辖掌正、掌书、掌筵等诸女官。
息夫人这才知道,自己想岔了,登时脸庞更红,讪讪地应了一声。
唐治想了一想,道:“这庙堂之上,还有人心怀叵测,如果孤对李家继续打压着,更方便孤做之后的事情。
不过,这次这件事,你办的很好,孤能坐稳这个位子,靠的是真正的实力,也不是一定要用阴谋诡计来佐助,所以,孤会提前兑现对你李家的承诺。”
孤能坐稳这个位子,靠的是真正的实力,也不是一定要用阴谋诡计来佐助。
言外之意,我现在能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,凭我现有的实力,也已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就能推翻的了。
这句话不无敲打之意,息夫人自然明白。
但,自家事自己知,她清楚,自从韦氏死了,这个秘密她知道或不知道,都已无法威胁到唐治,早把这件事努力地去忘记,自然也不在意。
她耳中听到的,只有最后一句“孤会提前兑现对你李家的承诺。”
息夫人喜出望外,她跪在地上,感激涕零地道:“奴婢多谢殿下。”
“司闺该称臣了。”
息夫人脸儿一红,柔声道:“内臣息氏,叩谢殿下。”
“对了,你女儿叫什么来着?”
“其瑶,家里都叫她三娘。”
息夫人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,倒是与三郎你一个排位呢。
唐治点点头,道:“孤正在孝期,待除孝之后,叫其瑶入宫吧。”
息夫人至此再无半分忐忑,狂喜叩首,道:“多谢殿下恩典。”
待她抬起头来,四目相对,唐治忽然想到自己与她……,现在又要征其女以充东宫。
虽说在他而言,这是为了彻底安抚住息氏,不过……
唐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,转身便走:“起来吧,我先带你去见过谢妃,你便正式履职吧。”
息夫人连忙起身,一溜小碎步儿地追了上去,轻快得像只剪水的燕子。
……
唐治只在宫里站了一站,安置好了息氏,便立即快马离开了东宫,只带了二三十个侍卫,匆忙得根本没摆仪仗。
唐治去了大哥唐齐府上,并叫人把小棠和唐修也都唤了来。
当他们听说母亲韦氏去世时,只有小棠哭了,唐齐和唐修已经麻木了。
“母亲……是暴病而卒,还是……”
“对外,会说是暴病而卒。”
唐齐和唐修无语,那就不是暴病而卒呗?
唐治叹了口气:“母亲不知收敛,言语之间,冒犯了圣人。”
唐齐大概想到了,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,不然,她在冷宫,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,还能怎么得罪她?
大概其就是这个儿媳用极其恶毒的语言咒骂了圣人,而贺兰圣人一旦知道,以她的性子,会怎么做,不问可知了。
三人默默感伤中,唐治便把他的打算对三人说了一遍。
他已经让东宫宾客徐伯夷去操办了,准备地面为坟,地下的话,规格扩大一些。
当然,再怎么扩大,也不可能是帝王陵的规格了。
且不说不可能,而且也没那条件。
要知道帝王陵寝,那都是从他继位那天就开始挑选风水上佳之地,设计施工的,哪里来得及。
不过,唐治能尽量扩大坟墓规格,这可不是出钱出力的事儿,是顶着万一被圣人诘难的风险。
如今,也只有唐治才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了。
唐齐感动地道:“三郎,多亏了你。阿母是不喜欢你的,但其实,阿母对我和二弟,也不喜欢。阿母就是一向如此凉淡的性子。因着你的原因,她本已做了皇后,却又被贬成庶人,势必格外恨你,你……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唐治诚恳道:“自己的母亲,她要打要骂,我这为人子的,又怎能记仇?何况阿母已经去了,大哥尽管放心。”
兄妹几人就韦氏的丧事,又议论了一番
说起来,唐齐是长子,但是四兄妹一番讨论,拿主意做决定的,却都是唐治。
一切安排妥当,天色已经晚了。
一天的酷暑,到了夜晚,总算有了几分凉意。
唐治这才打道回府。
六百声闭市鼓早已敲过,街上除了巡弋兵丁,一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已经是宵禁时刻了,街上禁绝行人。
但,这其中当然不包括当朝皇太孙。
前方的灯笼挑了起来,赫然只有两个大字:“东宫!”
三月,初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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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霾的天空,一片灰黑,透着沉重的压抑,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,墨浸了苍穹,晕染出云层。
云层叠嶂,彼此交融,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,伴随着隆隆的雷声。
好似神灵低吼,在人间回荡。
请下载爱阅小说app,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。血色的雨水,带着悲凉,落下凡尘。
大地朦胧,有一座废墟的城池,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,毫无生气。
城内断壁残垣,万物枯败,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,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、碎肉,仿佛破碎的秋叶,无声凋零。
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,如今一片萧瑟。
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,此刻再无喧闹。
只剩下与碎肉、尘土、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,分不出彼此,触目惊心。
不远,一辆残缺的马车,深陷在泥泞中,满是哀落,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,挂在上面,随风飘摇。
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,充满了阴森诡异。
浑浊的双瞳,似乎残留一些怨念,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。
那里,趴着一道身影。
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衣着残破,满是污垢,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。
少年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,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,袭遍全身,渐渐带走他的体温。
网站即将关闭,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,他眼睛也不眨一下,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。
顺着他目光望去,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,一只枯瘦的秃鹫,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,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。
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,半点风吹草动,它就会瞬间腾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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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之后,机会到来,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,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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